
藥物研發最大的誤解,不是「AI 還不成熟」,而是把 AI 想成一台會自動發明新藥的黑盒子。真正改變產業 economics(經濟結構)的,不是單點模型準確率提升了幾個百分點,而是整條研發鏈從「大量盲試」轉向「更早淘汰、更快收斂、讓實驗資源集中在最有機會的分子」。換句話說,AI 在藥物發現的核心價值,不是神奇地提高成功率,而是更殘酷、更系統地降低失敗成本。
這一點對亞太企業尤其重要。美國大藥廠可以承受長週期與高燒錢模式,但香港、台灣、新加坡,甚至中國大陸多數 biotech(生技公司)與 CDMO(委託開發暨製造服務)現實上更在乎 runway(現金可支撐月數)、授權談判籌碼、以及能否更早拿到可驗證數據。今天討論 AI 藥物發現,如果還停留在「會不會取代科學家」,就抓錯重點了。真正該問的是:你的研發體系,在哪一段最值得用 AI 把 18 個月壓成 6 個月?
我傾向用一個更實戰的框架來看:AI 藥物發現的三層槓桿:找得更準、做得更少、決策更早。第一層是 target identification(靶點識別,找出值得作用的生物機制);第二層是 hit-to-lead / lead optimization(先導化合物發現與優化,縮小候選分子搜尋空間);第三層是 portfolio decision(投資組合決策,用數據更早停案或授權)。市場上大多數誇張敘事只談第一層,真正能改變財務報表的,往往是後兩層。
真正省下來的,不是化學家的薪水,而是失敗試驗的機會成本
根據 Deloitte 2024 年對大型 biopharma(生物製藥)研發回報研究,前 20 大製藥公司的預估 internal rate of return(內部報酬率)僅約 4% 左右,遠低於十多年前水準;而 Tufts Center for the Study of Drug Development 長期被廣泛引用的估算顯示,把一款新藥推進上市的總成本可達 20 億美元以上,時間常超過 10 年。不同研究對絕對數字有爭議,但產業共識沒有變:最貴的不是做 AI,而是把錯的案子做太久。
在實戰導入中,我們反覆見到,管理層誤把 AI ROI(投資回報率)理解為「少請幾個博士」。這是小數點後面的價值。真正大頭是:少做多少輪無效 high-throughput screening(高通量篩選)、少合成多少個低機率分子、少把多少本該在 preclinical(臨床前)就停掉的項目硬推到更後面。McKinsey 在 2023 年多篇生命科學分析中指出,AI 與 advanced analytics(進階分析)可在早期研發帶來 20% 至 30% 的生產力提升,對候選分子篩選、試驗設計與失敗率控制尤其明顯。這不是保證每家都能拿到的成績,而是說:流程如果夠標準化,AI 的槓桿是成立的。
對亞太中型公司而言,這代表策略要改。與其追求一個「全能平台」,更務實的做法是鎖定最燒錢、最重複、最容易形成數據閉環(模型預測→實驗驗證→再訓練)的環節。通常不是整條鏈一起改,而是先從 ADMET(吸收、分佈、代謝、排泄、毒性)預測、de novo design(從零生成分子)、或虛擬篩選開始。
AI 到底把時間縮在哪裡?不是每一段都一樣有感
很多簡報說 AI 可把藥物發現從 5 年縮到 1 年,這種說法太粗。AI 對不同階段的作用完全不對稱。
第一,靶點識別。像 BenevolentAI、Recursion 這類公司擅長把公開文獻、omics(基因體、蛋白體等大規模生物數據)與病理影像整合,幫研究團隊更快提出「哪個機制值得打」的假設。這對罕病、腫瘤、免疫疾病特別有價值,但其本質仍是 hypothesis generation(假設生成),最後仍需濕實驗驗證。
第二,hit discovery 與 lead optimization。這是目前最能看到時間壓縮的區段。Exscientia、Insilico Medicine、Schrödinger 等案例被市場反覆引用,不是因為它們保證成功,而是它們展示了 AI 如何縮小化學空間(chemical space,可能分子組合幾乎無限大),把原本要合成與測試的數千到數萬個分子,降到更可控的幾百個。Insilico Medicine 曾公開表示,其部分候選藥從靶點到 preclinical candidate nomination(臨床前候選確認)可壓縮至約 18 個月;對照傳統流程常見的 3 至 5 年,這是有意義的縮短,但不是整體上市時程都同步縮短。
第三,臨床與投組決策。這裡常被低估。Gartner 在 2024 年對生成式 AI(generative AI)在生命科學應用的觀察強調,短期最可靠的回報往往出現在知識管理、protocol design(試驗方案設計)、patient stratification(病患分層)與 regulatory writing(法規文件撰寫),而不是直接「AI 發明新藥」。對 CFO(財務主管)而言,能更早終止錯誤路線,通常比多找到一個 hit(命中分子)更值錢。
平台很多,差別不在「有沒有 AI」,而在資料與工作流 ownership(掌控權)
市場上常見方案可分成三類:自建、採購垂直平台、與 CRO/CDMO 合作導入。關鍵不是哪個名字最紅,而是誰掌握核心數據、模型可否回訓、以及跨境合規能否落地。
| 方案/供應商 | 定位 | 大致價格帶 | 優勢 | 主要限制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Schrödinger | 結構生物學與分子模擬平台 | 企業級授權,通常高六位至七位美元/年起 | 物理模擬能力強,適合結構導向設計;被多家大藥廠採用 | 成本高,需成熟計算化學團隊;不適合資料基礎薄弱公司 |
| Exscientia(合作模式) | AI 驅動候選藥設計合作 | 多為里程碑與分潤模式,非標準定價 | 有完整藥物設計流程經驗,適合共同開發 | 較依賴合作模式,資料與 IP(智慧財產)邊界需談清楚 |
| Insilico Medicine | 生成式 AI 藥物發現平台與自研管線 | 多為合作案定價,公開標準價有限 | 在生成模型與速度敘事上領先,亞太溝通與布局較積極 | 不同疾病與靶點泛化能力仍需個案驗證 |
| Benchling + 自建模型 | 實驗資料管理(ELN/LIMS)結合內部 AI | SaaS(雲端訂閱)加內部開發成本 | 最有機會沉澱自家數據資產,長期壁壘高 | 前期整合慢,沒有數據治理能力容易失敗 |
| 與 CRO/CDMO 共建 | 把 AI 嵌入外包研發流程 | 依專案計價 | 對中小 biotech 最現實,可快速上手、降低固定成本 | 容易形成供應商依賴,模型與資料未必留在自己手上 |
如果你是台灣新創、香港投資型 biotech、或新加坡區域研發中心,我的建議通常不是一開始就自建全堆疊平台。先問三件事:你是否有可用且標準化的 assay data(實驗測試數據)?你是否真的有足夠的 medicinal chemistry(藥物化學)人才把模型建議變成分子?你所在市場是否允許資料跨境使用?沒有這三件,買再多 AI 也只是把混亂數位化。
最大瓶頸不是演算法,而是「濕實驗速度跟不上乾模型」
AI 藥物發現最常見的失敗,不是模型不夠聰明,而是組織沒有把 dry lab(計算團隊)和 wet lab(濕實驗團隊)接起來。模型一天可生成上千個候選分子,但如果合成、純化、活性測試要排隊 6 週,整個迭代節奏就會崩掉。
BCG 與多家生命科學顧問在 2023-2024 年都反覆指出,真正拉開差距的是 closed-loop lab(閉環實驗室):AI 提議、機器人自動化實驗、結果回流模型、再做下一輪設計。這也是為何 Recursion、Generate:Biomedicines、以及部分大型藥廠近年大量投資 lab automation(實驗室自動化)。沒有這個閉環,AI 很容易停留在漂亮 demo(展示)而非 production(真正成為穩定研發流程)。
對大中華與東南亞公司,問題更現實:許多實驗仍分散在學研合作、醫院、生技園區與外包夥伴之間,資料格式不一、權限分散、GLP/GMP(優良實驗/製造規範)流程不一致。這不是反對 AI,而是提醒管理層:若不先整頓資料主權、樣本追蹤與 SOP(標準作業流程),AI 只能優化局部,不能改寫整體週期。
這不是說 AI 神話都錯了,而是價值會先落在「半革命」場景
我們也要講清楚反方觀點。第一,今天 AI 參與設計的候選藥分子已進入臨床,這證明它不是純概念;但截至目前,AI 並未讓整個產業的 late-stage attrition(後期失敗率)出現戲劇性逆轉。生物學本身仍高度複雜,模型再強,也無法完全替代機制理解與臨床驗證。
第二,生成式 AI 很擅長提出新分子,不代表它懂 developability(可開發性,包括可製造、穩定性、毒理風險)。在不少專案裡,我們看到模型能生成「看起來新穎」的分子,但化學合成難度高、專利空間差、CMC(化學製造與管制)不友善,最後商業價值有限。
第三,資料合規在亞太不是小事。中國大陸的人類遺傳資源管理、香港與新加坡對醫療數據與跨境傳輸的規範、台灣個資法與醫療法的實務限制,都會影響模型訓練與合作方式。很多公司以為買的是 AI 專案,最後真正卡住的是法務、IRB(倫理審查)與資料授權。
所以我更傾向說:未來 3 到 5 年,AI 在藥物發現最可信的劇本,不是「全面顛覆」,而是「半革命」——把早期探索、分子優化、文件整理與決策節點重做一遍,讓資本效率顯著改善。
重點帶走:先把 AI 用在最容易形成閉環、最能早停案的地方
如果你是企業主或研發負責人,我建議用以下次序做決策。第一,找高成本重複環節:例如虛擬篩選、ADMET、蛋白結構預測、文獻/專利挖掘。第二,確認資料可回流:沒有結構化數據與驗證結果,就沒有模型複利。第三,把成功指標改成週期與淘汰率:不要只看命中率,要看從 hit 到 lead 花多久、每輪實驗減少多少、多少期專案提早終止。第四,先做合作式導入,再決定是否自建:對多數亞太中型企業,先與平台商、CRO 或學研單位做 6 至 12 個月試點,比一次砸大錢更合理。
更直白地說:AI 藥物發現不是「買一套系統」的事,而是重設研發 operating model(營運模式)的事。誰能把模型、實驗、自動化、法規與商務授權串起來,誰才真的在縮時間、降成本;其餘多半只是把 PPT 做得更像未來。
自我檢查
- 我們目前最昂貴的失敗,發生在靶點判斷、分子優化,還是專案停損太慢?
- 我們是否擁有可持續回訓的實驗數據資產,還是只擁有零散報告與外包結果?
- 如果明年只能投一筆 AI 預算,哪一個環節最有機會把 12 個月縮成 6 個月?


